她有一种被愚弄被欺骗被玩弄的感觉。
　　自从刚才在街上无意中看见他亲昵地揽着一个穿迷你裙的女孩子步入街角那间“卡啦OK”后，她便产生了这种感觉。
    “怎会弄成这个地步的？”她问自己，“难道仅是为了昨天的吵架吗？”
    情侣间的小吵小闹在所难免，总不至于隔了一夜，他就与另外一个女孩子相依相偎进出“卡啦OK”了吧——他的心胸未免太过狭隘了。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真的爱自己，甚至连曾经真的爱过也没有。
    一想到这，她就有些沮丧，有些落寞，还有一丝想放声恸哭的冲动。
    ——毕竟她是真的爱过他的。
    ——然而，负心汉值得她去爱吗？
    她不禁迷惘了。

    “七彩花店”是她与一个女友合伙开建的花店，坐落在市内一家大医院的斜对面。花店的铺面虽然不大，但由于临靠医院，探病的人大多喜欢买束鲜花进医院探望患病的亲友，这样，生意就自然不错，更何况，即使不是为探病而买花的也大有人在。
    其实她们这间花店生意好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就是服务态度好，花鲜价廉，甚至还可以针对你送花给不同的人从而建议他买什么花。比如在情人节，建议他买红玫瑰送给她——因为红玫瑰象征爱情；在母亲节，建议孝子孝女们买康乃馨送给母亲——因为康乃馨代表母亲，象征温馨……

    回到花店，已经是华灯璀璨的时候了。女友正给一个顾客用玻璃纸束扎鲜花。
    “嗨，晓倩！”女友一见她便与她打招呼。
    她在鼻孔里发了一声闷响，算是回答。
    女友并未在意她的反应，待送走买花的顾客以后，才终于发现她有点不太对劲：“看样子你很不开心。”
    “简直烦死了。”她美丽的眼睛闪着一星泪光。
    “怎么啦？”女友意识到她情绪不太愉快，便放柔声音问。
    她的声音简直象哭：“他不是个人……只隔了一天，他就与另一个女孩子好上了……我真是不幸……”
    “你失恋了？”女友此言一出，立刻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其实，他这家伙根本不值得你去爱；其实，我早就看出他这人靠不住，油头粉面油腔滑调油嘴滑舌；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别自作多情作茧自缚……”
    女友对他仿佛并无多大好感，一番话讲得他一无是处。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女友肩头大哭起来。
    “其实，早日分手也好，免得日后再害苦了你，听我说，别为他伤心了……想当年我也失恋过，两年后，我又还不是一条‘好汉’？”女友安慰她。
    她知道女友并非开玩笑，事实上，当时女友堕入爱河所受的伤比她现在所受的痛苦还深。
    毕竟，时间是可以将心中的伤口抚平的。
    于是，她收起泪水。因为她终究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然而，心中的创伤呢？是否可以很快愈合？
    但不管怎么说，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彻悟到爱情那更深一层含义的。

    女友本想故意找些话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无耐一时又找不到话题。
    正在这时候，一辆十字车尖鸣着驶入了医院。
    “唉，又不知道是谁遭到不幸了。”女友慨叹。
    她也无言，只是习惯性地目送着十字车消失在医院里面。

    到了十点钟，女友要走了。临走前留了一把雨伞给她，因为看云色天将快下雨了。
    她打算清算一下当天的营利后便离开花店。
    十多分钟后，果然下起雨来，不是很大的雨。
    ——然而，秋雨潇潇，和以惨淡朦胧的街灯，竟予人以无限的苍凉感觉。
    她透过玻璃门看出街外。
    虽然夜不算很深，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把积水溅成飞花碎玉，在街灯下闪耀。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最易触动人们的思绪。
    她不由得又想起他，却令自己倍感寂寞与孤单。
    ——人就这样奇怪。虽然在心里极不愿想一个自己不愿想起的人，但在特定的环境下，这种想念却越发强烈，简直要令人发疯。

    突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
    这使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打劫的来光顾她了。
    “小姐，我……”来人喘着气，像刚跑完几千米似的，“我买花！”
    她定一定神，看清楚他了。
    是一个很俊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可是不知何因，他的眼神有些慌乱——甚至有点涣散，就象是刚刚经受了一个巨大打击的样子。
    “您买什么话花？”
    “随便什么花都行！”他的话讲得又快又急，象是很赶时间的样子。
    她不禁为难了。
    花的品种、颜色都太多了，她怎晓得他需要那一种呢？
    “你把花送给谁呢？”她问。
    “女朋友，”他解释道，“交通事故，她出事了。”他的神情在催促她快点帮他选花。
    “莫非刚才那辆十字车里面的就是他的女朋友？”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立即帮他选了一束红玫瑰，另外还加入了两枝红郁金香，最后束扎为一束递给他。
    红玫瑰与红郁金香两者大红相配未必好看，然而——
    红玫瑰象征爱情。红郁金香代表希望。

  他捧着鲜花，几乎是冲着走出花店，又冒着雨冲入医院。
    这时她才发现他的衣服在买花之前已经让雨淋湿了。
    “已经过了探病时间了，医院值班的护士会让他去看她吗？”她想这些时，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可无论如何，她不会忘记他那双焦灼的眼睛……她真希望会有一个男孩子能为她而流露出他刚才的那种关心的表情。
    从这一点上说，她有点羡慕他的那个女朋友。
    ——这是不是因为她刚刚失恋呢？
    她以前可不曾有过这种感觉，甚至在潜意识中还带有一点点妒忌。

    将近十一点半。她终于算结了全天的营利，并且把票子锁好了。她关好花店的闸门，撑起女友留给她的伞子就要回家。
    这时候，她才发现雨更大了。她暗自多谢女友留了伞子给她。
    当她正想举伞投入雨幕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人踡在墙边，仿佛在轻声低泣。
    夜静雨冷，街灯惨淡。
    一个人在墙角下抽泣，这是何等凄凉神伤！
    她很奇怪，借着灯先，隔着雨雾，看清楚这个人了，却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这人赫然竟是刚才买花的青年！
    看样子，他显得更狼狈落泊了，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湿了的头发贴在额上，不停地滴着雨水——还很可能是泪水。
    他身边放着一束红玫瑰，几乎与买来时一样，只是少了两枝红郁金香。
    ——红郁金香在他手里。
    ——红郁金香代表希望。
    ——希望在他手里。
    他那一双呆滞的眼睛盯着手中的红郁金香，静静地看着雨水不断击打着的红色花瓣。
    花瓣上的雨水仿佛也变成了泪水。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撑伞走过去。
    她觉得他很奇怪，也很可怜。
    他好像还没发觉头上已经没有雨淋下，却忽然说：“听说……这花代表希望……”
    “是的！”她下意识地回答。
    “我本来也存有很大的希望……但毕竟只是希望而已。”
    她心头一紧，似乎意识到什么。果然——
    “我赶到急救室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不会再醒了……昨天，我才想在今晚向她求婚，却已经晚了……”
    她忽然觉得和他有同病相连的感觉。

    冷雨无情秋萧煞，世间多少断肠人。
    断肠人通常会让某种东西来麻醉自己作贱自己迷失自己。
    他选择冷雨冲洗自己——或者这并非是他的选择，可是他不在乎？
    她觉得他比自己还更不幸。
    “这冷雨能否冲洗干净他心中的痛苦与悲哀？”她不愿想下去，只是问他：“你可以再振作起来吗？你这般作贱自己毕竟不能挽救她的生命，若她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你现在这个模样。”
    他呆了一下，忽然将那两朵红郁金香放在手心，合并双掌，将花搓碎了。
    ——红郁金香代表希望。
    ——希望在他手中碎了。

    然而，两天之后，她在快餐店中又遇见了他。
    他就一个人在用午餐。可是，他已经不似那夜的狼狈不振样了，而是精神饱满，神采飞扬，任何人在他脸上都难以发现他曾经受过一次深深的创伤。
    她走过去：“Hi！世界真是太小了，又遇见了你。”
    他抬起头，有些惊愕：“小姐，你好！”他眼中掠过一丝神彩，“如果方便，就请坐在这儿吧。”
    她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很多谢你的那些话。”他说得很真诚。
    “我也很高兴你能重新振作起来。”
    他笑笑，不过眼中仍有一丝悲伤。她看得出。
    “那一点挫折还不至于将我彻底打垮。”
    听了他这句话，她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晓倩。”她说，“你呢？”
    “朝达。”

    这个故事结束了，不过，这结束却是他们的开始。
    谁说不是呢？！

                       （全文完）

                         1994.10.21ygtang